【企业管理】田涛:华为仍是一家“穷公司”

2019年08月09日 澳洲金融圈


作 者:田涛   华为高级管理顾问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我们中国人对人类组织史,包括国家、企业、各类社会组织,乃至于家庭组织的很经典、很形象的阐释。


为什么我们在观察东西方各类组织的发展史时,总能够看到组织在艰难地兴起、繁盛之后,又缓慢地甚至迅速走向衰落,乃至于走向消亡?这中间无疑是有规律的。


关于组织的一个公式:

活力 = 资源 ×(空间 / 时间)²

 

任何组织都逃脱不了这样的公式,就是活力= 资源 ×(空间/ 时间)²。组织活力是个体活力之和。活力是组织的灵魂。资源包括资本资源、技术资源、人才资源和管理资源。有一些是可量化的,有一些无法量化。


资源与活力的不断交换、互为转换是组织的基本规律、基本逻辑。但是,一旦有了空间和时间的交错,尤其是时间这样一个矢量的必然介入,就意味着机会,意味着弱小被强大者超越,意味着时空纠缠、永无完美。时间是任何完美形态的杀手。因此,如果一个组织活得足够长久,那么以往所有的胜利就都是烟云。


华为到2017年有30年了,那么未来的30年,就是河西的30年,华为走向平庸式衰败或者急剧式死亡,也是不意外的。所以,无视过往的成功,无视过往的胜利,不断与组织病变、组织熵增做斗争,是公司高层领导者群体必须常有的危机意识。


文化力量与制度创新
是华为崛起的两大要素

在华为发展的前10多年,华为与西方竞争对手们之间的关系是非对称竞争态势,但是30年后,为什么那些百年巨头一个个皇冠落地、辉煌不再,乃至像摩托罗拉这样的公司,已经成为历史烟尘中的伟大符号?相当重要的一点,跟资源、活力要素的动态匹配有关系。时间造就伟大,时间也是腐蚀剂。


华为创立的前10多年,拥有怎样的资源特征?


首先是资本短缺。华为创办时只有21000元人民币,长达20年,资本短缺都极度困扰着公司的扩张与发展。IPD尤其是ISC(集成供应链)变革为什么没能按照IBM 专家们设计的方案一步到位?原因就是2002 年公司业绩出现重大困难,只能在变革上砍资金,才导致变革没有达成理想预期。


资本短缺之外,当然无技术、人才短缺,包括无管理,也是华为早期的几大特征。比如说人才短缺,今天华为可以在全球范围内吸纳世界一流人才,但在20年前,要想从国内一流大学招聘一流人才,非常非常之艰难。


那么,究竟什么因素使得华为这个无资本、无技术、无人才、无管理的“小草”能够在过去20多年蓬勃生长,在与西方巨头们的非对称竞争中,追赶乃至超越它们?


相当重要的是空间因素:改革开放与全球化。这是华为过往30 年最大的优势环境,没有这样一个外部空间,像任总这样的人,尽管拥有巨大的抱负和野心,也不可能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


第二点,特区环境下的制度创新。华为这样一个接近9 万人的员工持股制度在四五年前,如果在深圳之外、广东之外依然会被称为非法集资。30 年前,正是深圳这个中国最早的经济特区赋予了华为重要的制度试验空间,即人才雇佣资本的创新试验。


《华为基本法》凝结着任总整10 年的创业实践的得失总结,以及关于如何办企业、如何管理知识劳动者、如何凝聚员工进行价值创造、如何进行价值分配等许多极富理想主义色彩和实用主义精神的思考,中国人民大学的几位老师把它逻辑化、系统化了。


《华为基本法》给华为确定了一个崭新的制度设计,这个制度设计就是劳动者加资本人的双栖制度。但在资本人跟劳动者的关系中,华为的核心价值观强调“以奋斗者为本”,从而界定了华为不是一家股东利益最大化的公司,而是一家劳动者优于和先于股东进行价值分配的制度创新公司。


过去30 年,华为员工的年收入平均之和(包括工资、奖金加福利)与股东分红的比例大致是3∶1。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企业制度试验,但前提是法律允许、政府批准。前提的前提又是什么呢?改革开放与深圳特区的先行制度试验。


所以,早期的华为,可以说是资源贫乏背景下的“无中生有”,非物质资源、制度创新的力量在华为的发展历史中,起到了巨大作用。


第三点,创始人野心宏大,高层领导群体头脑不发热,拒绝机会主义,拒绝多元化,在华为从小发展到大的过程中,任总带领十几万人始终聚焦主航道。


最后一点,也是根本的企业文化要素,就是华为始终坚守“以客户为中心”。


西方公司为什么在与华为30 年的竞争中,从早期的傲慢与不屑,到后来大多数走向衰落?这和多数西方公司是上市公司有绝大关系,它们都走了资本最大化的道路,是资本意志而不是企业家的意志在左右企业的长期战略,资本是贪婪的,更是谋求短期回报的。


西方尤其是美国有一批伟大的商业战略家,但他们常常要屈从于股票市场的短中期波动。第二,在华为创业的早期,通信行业的西方公司平均司龄99 岁,它们拥有巨大的资本优势、人才优势、技术与产品优势和良好的管理,但这些资源态势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富营养症带来的劣势:傲慢、超高利润和低服务。


20 多年前,它们进入中国市场时,把乙方做成了甲方。我访谈过一些国内运营商主管,他们都讲到20 多年前华为跟西方公司的一个重大区别,西方公司的确技术一流、设备一流、人才一流,但它们在最关键的地方出了问题,就是对客户的傲慢自大。


一位邮电局的老局长跟我讲,说当时根本瞧不上华为,但外国公司的产品价格太高,第二是服务跟不上。华为对客户特别好,在产品很烂、技术能力很薄弱的情况下,把服务做到了极致。


老局长说,他们的人经常对华为员工表现得不耐烦,动不动就把他们批一通甚至骂一顿,但华为人总是满面笑容,出了问题24 小时响应,半夜两三点去机房里修设备是常事。一个把客户真正当作上帝的人,客户可以原谅他、接纳他,愿意给华为公司更多机会,华为也争气,在市场成功的同时,把能赚到的钱都投入到了研发中,所以技术和产品也越来越好。


赢得一场战役靠的是军事力量,打赢一场战争需要的是精神力量。空间环境是精神力量的试金石,阵地战比拼的是组织意志。今天华为在全球170 多个国家有市场分布,我走过一些非洲、中东的落后国家和地区,发现这些市场都是公司一口一口用血与泪的付出啃下来的,用巨大的牺牲精神、奉献精神一步一步拼下来的。


20 多年来,西方公司节节败退,华为一步一步地把西方公司的传统市场乃至于今天的欧洲,包括北美的一些发达国家的市场拼下来、啃下来,背后比拼的是文化,是制度。


怪圈:富营养症表现种种

从一种绝对的非对称竞争态势,经过20年、30年的精神力量、文化力量、制度力量的比拼,华为终于在全球格局中与西方公司进入了对称竞争时代。对称竞争时代华为的优势是什么?可能的劣势是什么?


从资源的角度讲,华为今天基本可以称作强技术和强产品、强人才和强管理,与自己的过去相比也拥有强资本(与全球性高科技企业横向比较,仍是一家“穷公司”),当然这个强管理主要是向西方公司、向竞争对手学习的。


但是,我们看这种强,似乎有一点眼熟,因为西方公司也曾经是强资本、强技术、强人才、强管理,那么它们曾经患上的一些病症,今天的华为是否也会患上,甚至已经患上?比如说富营养症、技术路径的依赖症,还有管控过度症?


管理的表面优良并不代表着企业的强竞争力,因为许多西方公司曾经都是管理优良的公司,但是它们为什么衰落了?还有华为是否已经有官僚体系的过度“理性化”症状?科学管理把   西方的商业组织从混沌和无序带向了秩序化、理性化,带向了高度科学化的管理轨道。但管理毕竟管的是人,人之复杂,尤其是人的集合体的复杂,很显然靠简单的量化、数据化,靠简单的科学化是有巨大局限性的。


我们在前边讲了活力是组织之魂,但今天的很多所谓科学管理、理性管理,走向极端的结果就是条条框框过多,大量的规则尤其是规则的烦琐化,扼杀了组织中个体的活力、群体的活力。


《清教徒的礼物》中讲了一个故事,说20世纪80年代前的美国企业中,发现了蛇,马上会有人把蛇杀死。现在发现蛇,层层汇报,到了上面赶紧成立一个屠蛇委员会,屠蛇委员会还不够,还要成立屠蛇顾问委员会,成立各种各样叠床架屋的机构,议而不决,决而不执行,人人都为过程负责,不愿意为结果负责,不愿意去承担。


结果蛇有了儿子,有了孙子,蛇子蛇孙遍地蔓延……这是很多成功大组织进入管理高度规范化、理性化阶段普遍存在的问题。华为会不会患上同样的病症?


我的观察和研究认为,有三种“组织黑洞”值得企业领袖们警惕,这也是任何组织都无法避免的三种负性现象。


第一个黑洞是腐败,腐败不只是行为上的腐败,还包括思想上的腐败。其实,整个人类史也是一个不断滋生腐败、不断反腐败的动态循环史,腐败永远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东西方历史皆如此。


第二个黑洞是山头现象。人类本性中的不安全感,使人本能地要抱团,这种抱团在组织中利用得当,它可能就是凝聚力,但出现主流之外的亚文化抱团现象,并且警惕和防范不力,任其发展,组织中则会滋生大大小小的山头,大大小小的利益集团。贪婪是基于人性的,不安全感是基于人性的,惰怠也是基于人性的,正因为人性的缺陷,才带来了任何制度先天的缺陷,所以我们才要进行制度变革。


组织的第三个黑洞是组织疲劳症。曾经充满活力、充满激情的一群人,聚合在一起创办企业,比如创办华为,有好的激励制度,如劳动者普遍持股制、好的薪酬制、好的中短期激励等等,但这些激励措施能够让这一群人或者更多的人持久充满激情吗?当然不能。追求舒适是绝大多数人的天性,只有少数人是那种与生俱来拥有使命感、永远自我警醒、自我鞭策和奋斗的人。


一个好的组织,基业长青之道的根本是什么?就是要和组织中的惰怠现象持续进行斗争。


总之,我们说腐败、山头和惰怠现象,它源自人性的贪婪,人性的不安全感,人性中追求舒适、追求安逸的本能,那么对于任何组织领袖来说,可能他掌舵的每一天都要像永动机一般去自我革命,进而引领整个组织去进行变革,折腾自我,同时折腾组织。


我们还要注意到,这三大组织黑洞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有关联性,甚至存在链式反应,这就形成了关于前述组织公式的另外一种解读,可能是一种怪圈。


资源短缺,创始人通过精神的力量牵引,激发组织中的每个个体,激励整个组织去奋斗,其目的就是要形成更好的技术积累、产品积累,更多的资本积累,但是你会发现什么现象在悄然形成?资源增长与活力激发之间并不完全呈现线性的正相关。


通过奋斗与努力,资源越来越丰厚了。当组织拥有雄厚的资本资源,雄厚的技术资源、人才资源、良好的管理,但却面临着近乎宿命的现象:资源诅咒症。


比如,激励的资源丰富了,激励却呈现出了弱效应,甚至激励失效,很多大公司都存在着这样的现象。激励有可以量化的物质激励,有显性的权力激励,有无法量化的非物质激励,比如荣耀感的激励。这些激励资源怎么去组合,其实也是无解的话题。


忘记完美
以最开放的举措实现组织熵减

任何组织都有与生俱来的阴面和阳面,这就像人的身体一样,有致癌基因,也有抑制癌症的基因。为什么今天得癌症的人越来越多?主要是人的寿命大幅延长了。


对于组织来说,同样如此。一个组织发展到一定阶段,就会滋生各种各样的问题。组织永远面临着正能量和负能量的较量和赛跑。同样,组织衰变就像人的衰老和死亡一样是永恒的主题。但人类跟其他动物、生物巨大的不同是,人类有强大的自我挑战意识和自我修正能力,并拥有与宿命抗争的遗传积淀和本能力量,这是人类进化历史最了不起的成就。


人类数千年来发明的自我批判机制、创新机制、变革机制,是人类一切优秀组织,包括优秀个人所拥有的独特生存秘籍。


所以,虽然我们认识到组织的衰变是永恒主题,但同样要充满信心,通过批判与变革,把组织带出迅速衰老的轨道,让组织活得更长久一点,同时更健康一点。所以从这个视角讲,要忘记完美主义,不断地、持续地进行组织的自我变革和自我批判。


自我批判只能是消减熵增的有效工具,而不能根本消除熵增。华为的民主生活会、自律宣誓活动,在华为内部大家非议不多,但外面个别学者却不以为然。


我的观点是:一切人类组织关于组织建设和组织批判的一些有效措施,为什么不能拿来主义为我所用呢?而且它到底是有效的还是无效的?比如说民主生活会,我想华为能够健康地,或者相对健康地走到今天,跟公司诞生之初,任总在公司所坚持的民主生活会有很大关系。


为什么呢?一个组织问题越堆积越多,大家你好我好,这是相当危险的。当问题全面爆发时,再用很激进的手段处理,组织可能就崩溃了。所以,定期地开展中高层干部的民主生活会是很重要的组织自洁机制,就像我们经常要打扫卫生一样。


再讲讲高层宣誓活动,从廉政宣言到作风八条,员工看到表象是一群人在那儿举举手,但背后的深意则是把领导者们置于18万人的监督之下。你在台上举着手说我要做到什么,我不能做什么,但是说到了却没有做到,甚至反着做,就叫言行不一致,言行不一致带来的后果就是员工对你、对领导层的普遍不信任。


当一个领导、一个高层管理者被普遍不信任时,要么组织出问题,组织出问题对公司来说就是溃散性的文化异化;要么个人出问题,领导者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权威性,而权威不是建立在你拥有那个职务就拥有那个权威,而是靠你的言行一致所带来的威信累积支撑起来的。


讲讲心声社区。心声社区这两年越来越热闹,我也经常在看,也经常被心声社区所批所骂。心声社区是华为的民主广场,是一个虚拟的罗马广场。


我前一段跟财经体系的人交流,一位部门负责人跟我讲,“我们的财务报表一定要做到最真实,没有任何的水分和虚假,华为的财务报表一定是中国最真实的,在世界上应该也是前几位的,华为的财务报表既不为股东负责,也不为业务部门负责,当然也不为老板负责,我们只为真实负责”。他接着说,“假使我们的财务报表有问题,心声社区的舆论就会让我们下不了台……”。


这就是民众广泛参与的力量。一个组织如果无视舆论,公司的高层领导集团如果无视广大员工的声音,就有可能走向封闭,走向自我禁锢。心声社区是盘旋在华为18 万人头顶,尤其是各级管理者头顶的猫头鹰,是一种普遍的大众参与和大众监督的平台。


今天的华为已经成为全球行业领导者之一,恰恰在这样的背景下,走向衰落乃至于走向垮台不是危言耸听,因为华为曾经的竞争对手们就是在鼎盛期走了下坡路。所以,华为必须要有更开放的姿态,在开放体系下,才可能有效消减熵增。


在心声社区你会发现,既有巨大的正能量,也有很多尖锐的批评、批判的声音,而且这些批判、批评的声音,恰恰反映出18 万人中的多数对公司的生死存亡是有使命感、有责任意识的。


因此,能够打败华为的只能是华为自己,能够拯救华为未来的也只能是华为自身,是华为的18 万员工。


下面,我们从几个方面看华为怎么去激荡正能量,消减负能量。我们说任何组织任何人都有阴面和阳面,对华为来说,当然也要首先从自身的正能量中去开掘、开发战胜负能量的因子。


如果从心声社区某些尖锐批评文章和后面的跟帖看,你可能会觉得公司充满了问题,明天就要完蛋了(事实上,客观、理性甚至偏激一点的批判性声音是很重要的正能量,批评言论指向的问题才是负能量)。但是你看同样是心声社区上的另外一些文章和跟帖,又充满了正能量。


还有,比如说这几年,我和公司的一些同事编写的《枪林弹雨中成长》《厚积薄发》《黄沙百战穿金甲》三本书,当然也包括公司的明日之星的评比等等,其实都在张扬组织的正能量,把华为好的基因、好的文化,最大程度地张扬开、传播开。


不讳言问题,同时也要看到阳光向上的一面;暴露和剔除问题,同时树正气扬正风,两者都要强才行。


“换血”与“输血”
组织年轻的唯一选择

变革是让组织延缓衰老、保持青春的唯一选择。组织的衰变、疲劳、最终的消亡跟人一样,长期看具有不可逆性。时间之矢,会把任何的事物都带向无序和混乱,包括最终的消亡。


华为也会死掉的,但是华为今天所有的努力,一切有识之士在任何组织中,包括国家组织中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要让组织能够活得久一点,能够更健康一点,少一些病态现象。相当重要的举措就是保持整个组织的开放,持续进行组织变革,说得直白些就是永续折腾,以延缓组织衰老,本质上是组织的“换血”与“输血”。


组织没有新鲜血液、新鲜的力量输入,就会走向血管硬化,走向组织僵化。尤其在充满变化和残酷竞争的时代,组织的“换血”与“输血”是必然选择。


我们看华为过去的一些做法,市场部大辞职,包括7000人的“辞职门”,很大程度上就是组织内部的换血与输血的变革。


每年总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因素退休或离开,但同时公司还在不断招人,任何公司都如此,任何组织都必须如此。我们前面讲了资源跟活力之间的关系,在资源短缺时,组织中的个体跟群体有强大的饥饿感,正是饥饿感带来个体的持续奋斗精神。


但是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其实,这对任何人、任何组织都是挑战,总有人甚至整个组织患上富营养症。有一些或者相当多的人,在早年加入公司时,他是有饥饿感的,“一贫如洗”推动他奋斗、奋斗、奋斗,努力去赚钱,改变物质贫穷的命运,但在富裕起来后,没有了物质的饥饿感后会如何?


马克斯·韦伯曾几次考察美国,最后一次考察时,他有一个很深的忧思是,财富对清教徒来说,本应是轻飘飘的斗篷,随时可以把它扔掉,最后却变成束缚人的铁笼,人们不再奋斗了,不再努力了。


小公司难,大公司也不易。穷而难,穷则思变;富亦难,富而懈怠。我非常理解任总关于华为在新阶段要大力倡导精神文明的观点,物质激励是基础,是激励的原动力,但它并不能在个体、群体活力的激励方面持续有效,它会因人因时产生饱和效应,而精神的“饥饿感”则具有无限的延展性,在激励手段和方式上也拥有更广阔的想象空间。所以二者一定要并行使用,并重实施。


饥饿感带来组织激情的迸发与个体活力的张扬是符合人性的基本假定的。华为这几年规模性的破格提拔,也是基于这样的理念而形成的。


研发体系2000名将士奔赴市场一线,首先给予提级,甚至连提两级、三级就是具体事例。过去30年华为跟运营商之间的关系是相对单纯的供应关系。但今天很多国家的运营商3G(第三代移动通信技术)投入都还没有形成利润,更何况4G(第四代移动通信技术)呢。


所以运营商面临的是迷茫,面临的是我用了你的设备,用了你的解决方案,怎么能够有利润,能够发展得好的问题。所以传统的买卖关系可能要变成共同面对未来、探索消费者新的需求增长点这样一种紧密合作关系。


所以2000位研发人员到一线去的目的之一就是跟一线的市场人员和客户从技术视角、新商业模式的视角携手探索未来。但另外一个重要目的是,在激活市场组织的同时,进一步激活研发组织,是一举几得的变革共振效应。


再举一个变革的例子。华为前不久颁布了“日落法”,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葛底斯堡的演说给公司领导层带来的启示是,有一个新政策出台,就砍掉两个旧政策,一个新的流程出台就得砍掉另外两个旧流程,这也是相当重要的变革举措。


还有,华为坚持不上市,创立以来一直奉行人力资源投入高于财务指标追求,研发投入长期超过利润2倍左右甚至更多的原则,一方面体现着公司领导层面向未来的战略图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掉入“资源诅咒”的陷阱。在全球大型高科技企业中,从资本资源的角度看,华为也许是一家“穷企业”。


活力指数与活力指向:组织兴衰之本

前面我们阐述的核心观点是:活力是组织之魂,惰怠是组织之癌;资源驱动活力,然而随着时空条件的演化,两者之间并不总是正相关,甚至呈现出负相关,即组织个体或整体患上“富营养症”,带来资源对活力激发的弱效、无效现象。组织活力指数的高低、强弱关乎组织的兴衰存亡。


但是,我们还必须格外关注一个根本:活力指向。


在资源与活力的动态转换过程中,资源持续的累积来自哪里?无疑是客户。那么,组织中个体与群体的活力指向——唯一的活力指向,也就只能是客户。


任总20 年前讲“客户是华为存在的唯一理由”、华为核心价值观的首条是“以客户为中心”,我个人理解,其本质内涵就是为组织中的奋斗行为确定了清晰、坚定的方向,也即“活力指向”—管理者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手段激励员工持续充满活力,但活力必须直接或者间接地面向客户去释放;而对员工、对部门的价值评价和价值分配也当然只能是基于价值创造,价值创造的源泉来自哪里?客户,只能是客户。


我访谈过一些前华为员工,有多个人对我说,在华为时觉得人际关系复杂,离开后才觉得华为比外面单纯多了,关键是,在华为薪水多少和提拔主要是看直接或间接对客户的贡献,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去琢磨别的,华为的“上甘岭上出将军”还真是说到做到的。


反过来讲,假使哪天华为的“将军”晋升路标变味了,异化成了逢迎拍马者上、价值创造者靠边站,组织中的确是“活力四射”,但“四射”的方向是各级“上司”而非客户和创造价值,人们都很忙,忙于跑圈子、走门子……这样“充满活力”的华为要不了多久就会倒下,就会垮掉。


因此,华为的“奋斗者”是有明确定义的,核心价值观的三句话有严密的内在联系和内在逻辑,离开了任何一句都是残缺的、不完整的:艰苦奋斗讲的是活力,以奋斗者为本讲的是活力激发,以客户为中心讲的是活力指向。


然而,“以客户为中心”才是价值观之纲、之本,怎么反复强调都不过分!我读黄卫伟老师的三本书,最深的体会是,任总实在是位“捣糨糊大师”!将近30 年任总讲话数百上千次,花样、用词来回变,但从没离开这三句话和“坚持自我批判”,尤其“以客户为中心”这句话,大概是讲的频次最多、频率最高的。今天回头看,华为30年的成功无疑与此有绝大关系。


正由于此,自我批判与组织变革,也一定要有明确指向:要围绕维护和坚守核心价值观而展开,不然的话,自我批判也会异化,变革也会走形。


当然还要看到的是,组织必须不断扩张和发展,不能守成。我3年前访谈徐直军时,谈到为什么要搞企业网和终端业务,印象极为深刻的一点是他的回答:不扩展,这么多人怎么办?


我理解背后的潜台词是:一个大组织,一大群雄心张扬的知识型员工,活力指向外部、指向客户,公司则兴盛发达;发展停滞或迟滞,活力就会指向内部,就会出现财富和权力资源的拥挤……那对华为绝非好现象,对任何组织也都是危险的现象。


变革无力症
为什么是古今中外组织的普遍现象?

 

人类历史上的大多数变革,很多以失败而告终,其重要原因就是变革无力症。华为会不会有变革无力症的现象发生?


我跟各位带来的分享就是,对于华为的变革我相对乐观。我在公司访谈了几十位参与和主导变革的人,当然跟任总也有很多交流,整体的感受是华为历来是在公司发展好的时候开始变革,这是第一个特点,也是极其重要的特点。


第二个特点,华为历来在萌芽阶段发现问题,开始着手变革。所以公司早期的一些变革,经常有许多人不理解,就是因为大家觉得没有到那个程度。


比如,2009 年任总就开始讲,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来指挥炮火,你们要眼睛盯着客户、屁股对着老板。那个时候华为是什么状态呢?车轮滚滚,表面上形势一派大好。但用任总的说法是,如果不从2009 年开始简化管理,进行组织变革,华为今天早就出问题了。


第三个特点,华为的变革大多呈现出先试验再普遍推开的特点,坚持渐进式变革。我在《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华为》那本书里,有两章专谈华为的变革。


你会发现,华为历史上若干次的重大变革都至少没有失败,相对比较成功,从而使得公司在每一个阶段都能上一层台阶。


比如说1996 年开始的中国式的变革《华为基本法》,《华为基本法》我个人认为应该是中国式的思想变革。任总说,《华为基本法》颁布之日就是《华为基本法》过时之时,今天看来他说的是有道理的。两年零九个月,几上几下的充分讨论,其目的就是达成普遍的使命共识、价值观共识以及制度设计的共识等,是要解决这样一些观念性问题。


然而,华为成为全球化公司的根本,是全面向IBM 等西方公司的“削足适履”的学习这才是华为跟其他中国公司的重大区别,也是华为国际化和全球化成功的本质所在。但它又是构建在《华为基本法》这样的清洗思想盐碱地的基础上。同时期的市场部大辞职,是从组织层面进行清洗盐碱地的变革动作。


复盘看华为的30 年变革史,它无疑在宏观框架上有相对成熟的顶层设计,变革领袖群体很清楚作为一家中国企业我们到底缺什么,走向世界我们需要向谁学习,需要改什么、补什么、建构什么,也包括节奏的把握、先改什么后改什么,都体现出变革领导们的智慧与思想艺术。


有人问我,为什么华为的变革总能成功?IBM 同样在中国做了很多咨询,几乎没有一个是真正成功的,为什么?


我说相当重要的一点,是华为把中式的变革跟西式的变革有效结合起来了。还有一个因素是,创始人创业时年龄偏大,任总44 岁创业时,对这个世界,包括对人、对人性的认知已经进入到成熟阶段,因此在拿捏变革的分寸、掌握火候方面显得老到和从容。


组织变革最关键的两点,一是做次优选择,问题到处都是,但在诸多问题的解决方案中做相对最优选择。第二是妥协,进与退的妥协。任何四面出击和四面树敌的变革,最终都是灾难性的。所以我对今天华为以简化管理为中心的变革是持乐观态度的。因为过去华为经过多次的中式变革和西式变革,积累了一整套的方法论。


最后,讲一个发人深省的细节:主持过IPD变革的华为某前高管讲道,西方一家大公司的高管在参访华为研发办公室时,指着员工桌下五颜六色的垫子对同行的几位主管以很冷峻的口吻说:总有一天,我们会败于华为的IPD和“垫子文化”……


其内涵很直白:流程、规则的有序性和强大的组织活力的结合,是华为让竞争对手敬畏之所在。


今天的华为还是曾经的那个华为吗?


提问环节

 

学员:请教一下田老师,盛极必衰是历史规律,华为在非对称竞争中存活下来,现在非对称竞争越来越快,我们会不会被别人打败?


田涛:首先“盛极”是个模糊概念,爬到了一座山顶就是“无限风光”?如果大家认为是,那公司也差不多到头了。


如果一个组织从不以当下为满足,那就没有“盛极”之说。而且,为什么盛极一定必衰?盛极必衰是普遍规律,但不是唯一规律。


人类有强大的自主意识,人类历史就是一部与怠惰和危机斗争的历史。关键是,我们有没有对盛极而衰的警觉。在100 多年的世界企业史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些相似的轨迹,就是企业发展到巅峰状态时患上组织疲劳症,并且强而傲慢,大而自大,执行力降低、烦琐哲学、山头林立,等等,把组织慢慢耗死掉了。


这几年学术界流行的看法是小公司对大公司的挑战,主要是产品或者技术的颠覆,这不完全对,技术和产品只是术的层面的冲击,而核心是组织文化的博弈。


初创企业在一开始,是高度的低熵和有序的状态,比如华为当年起家的时候,发展到几百人甚至几千人的时候,组织内部的各种关系相当简单,目标就是要活下来。


没有多少复杂的人际关系、企业政治问题、山头问题等,挣完了钱就分。当年公司分配简单到什么程度呢,你比他高一级,他做某个事情有贡献、有成绩,你当时就决定,兄弟,给你加两百块钱,五百块钱,不需要层层审批。这就是当年的华为,组织关系和分配关系极其简单。


但是,发展到一定规模和一定阶段,必须要设定层级,构建规则,建立秩序。这是组织变大走强的基础保障。


然而,规则与秩序会随着时间的演变而异化,甚至走向它的反面。人性的缺陷带来制度的缺陷,人的贪婪可能无度,人的不安全感会带来抱团现象,还有财富到一定程度,权力到一定程度,金字塔顶再也上不去了,就会形成心理和行为上的熵增、形成怠惰,这些问题才是大组织能否抗衡充满饥饿感的小组织、新创企业挑战的关键所在。


初创组织没有什么精神负累,不怕失败的初创组织是最可怕的竞争对手。华为当年就是不怕失败,大不了推倒重来。这是颠覆者必须拥有的精神特质。


华为在过去30年,无疑是全球通信技术行业最强悍的颠覆力量,但今天的华为大概很难有大不了推倒重来这样的气概。


然而,大组织也有它的巨大优势,就是抗风浪的能量足够大,只要它保持开放,持续变革,通过变革不断消减组织熵增,通过开放增加更多的负熵,增加更多的新鲜血液,内部也能够血流畅通,这样的组织就会既拥有强大的实力,又拥有强悍的执行力,小组织恐怕很难与之抗衡。


对华为在一线的执行力,我还是很感慨的。我经常讲,到机关你听到的到处都是问题,到一线尽管也是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一线那种让竞争对手闻风丧胆的战斗力,我觉得这是公司今天和未来大有希望之所在。


怕的是哪一天机关僵化了,一线也僵化了,组织神经末梢丧失了强大的活力。当然“肠梗阻问题”、决策权过多集中在上层等问题是要下大功夫改革的。


学员:我对您讲的屠蛇和屠蛇委员会的事情感触很深,一方面我们不能过度理性化,另一方面看问题不能简单停留在表面,一定要研究背后的原因。我的问题是理性化与过度理性化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这是实际工作中我们经常感到困惑的一个问题。是不是说成立这个屠蛇委员会一定不对?因为很多问题我都会告诉自己这就是灰度,但是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真的就是灰度。


田涛:其实你已经把问题回答了,你觉得有边界吗?对领导者来说,节奏、尺度都在于你自己如何拿捏和把握。


要不要成立屠蛇委员会,要根据事情的重要程度、大小程度,根据组织的能力去做决定,一个人能力不够,那就要一群人,一群人还不够就请顾问。怕的是出了问题大家不担责,才要成立屠蛇委员会,屠蛇委员会也不担责,然后请外面的和尚来搞一个屠蛇顾问委员会。


我观察华为一线的那些主管,他们应该说还是普遍敢于拍板、敢于做决定的,但是机关里很多文职人员,经常就有人不愿意为结果负责,把过程搞得很优化,追求完美,而事实上哪有完美的制度、完美的管理?


大企业普遍存在的问题是追求无漏洞的管理,成立各种各样、叠床架屋的机构,人浮于事,为制度而制度,为流程而流程,影响和束缚一线作战。


学员:田老师,我非常认同您讲的组织活力,但是关于您刚才一直强调的组织要折腾,我想扮一个蓝军的角色,从历史上看,像晁错削藩、王莽的新政,包括王安石的改革,其实无一例外都是轰轰烈烈地开展,到最后都归于失败。老子讲“治大国如烹小鲜”,但华为现在就是我们说的折腾。我们要折腾到什么程度?为了什么去折腾?折腾谁?


田涛:你讲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其实我在讲座最后专门讲到变革的节奏、方法与手段。我们一定要意识到,组织尤其是有历史的大组织,更重要的是沉淀了太多的问题,所以一定要变革,一定要折腾。但是折腾或者变革,要有一套“治大国如烹小鲜” 的方法论。


比如说取舍的方法论,在所有问题中,哪些问题是当前最需要解决的,但有时候最需要解决的不等于现在就要解决。原因很简单,这样搞不好就会导致组织的巨大震荡乃至分裂。


变革达成最优不太可能,次优是可能的,这是第一点。第二,变革是一个妥协之道,不是说通过一次变革就可以彻底成功,这不可能。凡是变革成功的组织都有一个特点:理想主义加现实主义,凡是变革失败的也大多有共同点,比如乌托邦与极端主义、激进主义的混合。


第三,要熬。要像熬中药一样,把各种药放在一个锅里,熬到最后分不出哪是人参,哪是枸杞。各种不同观念、利益的融合是变革相当重要的技术策略,所以需要时间和忍耐。


大秦帝国兴于改革,败之于历史沉淀过久过重,改革者操之过急,导致最后被车裂。但是没有商鞅的变革,就没有大秦帝国从弱小到强大的崛起。所以变革是必需和绝对重要的,但变革的一套方法论、变革的节奏、变革火候的掌握等,同样相当重要。


我觉得从大的视角讲,华为必须变革,必须在青萍起于微末就要预知危险、感知问题,去折腾,去变革,但是变革要有忍耐心,要有耐力,要把握好节奏,不能追求完美主义。

 此文根据作者在华为大学高研班的讲座整理而成 ,收录在《熵减》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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