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随笔】小镇名流和他的女儿

2019年05月14日 澳洲网




Kyneton小镇的周围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农场,为数不少的农场都有养牛羊或是羊驼什么的。于是,这里的兽医就显得尤为重要。兽医,在镇上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名流。我邻居的邻居是一位从医四十多年的兽医,除了农场动物,他还医治各种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因此,两百多平的动物医院总是人来人往,非常繁忙,而且,医生还常常去农场出差。


不用怀疑,这位医生一定挣了很多钱,也有社会地位。在Kyneton大大小小的活动中,常常可以看到这家诊所的捐助款,医生也会偶尔出席一些较为盛大的活动现场,或是名流聚会。每每这个时候,医生一身挺刮的西装,白衬衫,黑领结,裤缝笔直,皮鞋锃亮,待人谦和优雅,并不高大的身形因了优秀的教养和素质而显得有些高贵和深沉。


就在我和大家一样对他的生活充满探究和羡慕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女儿。白白的、瘦瘦的女孩儿,十八九岁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宠物医院前台的柜台后面,若有所思地整理文件,或是面无表情地接电话。除此之外,不说话,也不笑。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的招呼只限于简单的相视淡淡一笑,最多就是扬起手“Hi”一声,不漠然也不热情。我从没有看见她出门过,也不见有同样年龄的男孩女孩来找她玩。



在这条街上,我因为移民要求所经营的红酒店和宠物医院是一排四家联体的门面,酒店占地最大,直通后院后面邻居人家的围墙,另外三家店的后院是我们共用的停车场。那些天接连下雨,有一日,我上班比平时早到一个钟头,没有把车停在往常的车位,而是停在最靠外的车位,然后开始我简单的早餐。早餐照旧是牛奶面包,味同嚼蜡。望着车窗外湿哒哒的地面,又开始想到独在异乡的艰难移民路,心里烦躁的无以复加,于是便打开一点窗缝儿,让冷空气钻进来。瑟瑟湿湿的。突然随着冷风传来清晰的哭叫声,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回头,那个瘦弱的女孩坐在地上哭着,用手使劲抓住门框。年近六旬身高不足一米七十的医生弯腰抱起她,挽着她的手臂低喝:跟我走。不由分说地半抱半拽地将女儿塞进车里,我依旧能听到女孩哭着说:我想留在这儿,我不想去,不想......。医生迅速倒车,绝尘而去。


夏天,医生有时候会来买6支淡啤酒,偶尔买一两支有太妃糖那般浓郁奶甜味的甜酒,冬天极少买酒,但总是会有人在圣诞节或是医生生日的时候来买葡萄酒送给他。认识他的人很多,大家都对他很是尊敬。而他一如既往的很少说话,不苟言笑的样子让人敬而远之。所以也总是见他独来独往,很少与人打交道,但是工作总是认认真真的,因此诊所的生意丝毫没有受医生性格的影响。常常在周末的时候,也会看到医生来加班,他说,诊所里有时有猫猫狗狗在住院,他需要来巡视一下,其实周末的时候,诊所里会有实习生的。而每每这个时候,我也总会看到女孩儿也在车里陪父亲一起来加班,只是,她不会下车,安安静静地等在车里,等父亲忙完再一起离开。



慢慢时间久一些了,也许是我平日里的待人接物状态尚可,也许是我勤劳又小有情调,在后院共用的小露台上用各种废弃的瓶瓶罐罐种了一排花草,医生对我的态度也是亲切和蔼的,甚至有时候是比较亲近的。偶尔偶尔,医生会带来他家里的一对狗狗母女来给我玩,是那种像玩具一样的有圆圆眼睛的狗狗,打理的非常干净整洁。有时候,在不忙的上午,我会推开诊所的门打个招呼。逢中国传统节日的时候,我也会亲手做一点小点心送给左右邻居,比如饺子,或是粽子等,细心地用个考究的小盘子装着,盘子边上放朵小花儿。邻居们都喜欢,女孩儿也喜欢。我想他们大抵对中国传统的小食物是没有多少认知的,喜欢的应该是我的用心吧。于是,在我偶尔推门进去打招呼的时候,女孩儿会露出难得的热情和笑容,也会主动和我说话。



我常会看见每天上午九点左右,医生会开车带着女孩儿离开,到十点左右的时候再回来。诊所比我早下班,应该是五点或是六点吧,每当这个时候正是我忙的时候,店堂里面灯火通明的时候,是看不见漆黑的室外的,所以,我从没有看见过他们下班到后院取车回家的时候。


Kyneton的冬季和雨季几乎同时到来,小镇比墨尔本城里的气温要低4-5度,一年中还会偶有一两次飘几分钟的一点点小雪花,落地即化,湿漉漉的冷。冬天也是酒店的淡季,工作量不太大,每到冬天,我总会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穿着厚厚的羊毛靴窝在小房间望着窗外等春天。



在我来到Kyneton小镇两年多后的一个冬天的傍晚,我依旧把自己裹成粽子窝在小房间,百无聊赖地喝茶看窗外,一边等着下班的时间快点到来。忽急忽缓的雨一刻不停地下着,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滴肆无忌惮地拍在窗户上,那种无所不在的寒凉好像把身体内的热量一点一点地吸走。捧着暖暖的茶杯,感受着唯一的热量,我一动也不愿动,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小屋里光线就更加暗了。我坐在黑暗里,隔着雨雾蒙蒙的窗,望向人影幢幢的看不真切的窗外。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医生父女俩。


诊所后院的灯亮了,LED灯在黄昏的雨雾中把周围照得十分清晰,连细密的雨丝都那么清晰。父女俩走了出来,手挽着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站着的和行走着的女孩儿,个头很矮,纤瘦柔弱,似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出门后,女儿放开父亲的手臂,斜着身子靠在栏杆上等父亲转身锁门,然后继续走。父亲一边的手和手臂紧紧环抱着女儿的腰部,女儿挽着父亲的手臂,行走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另一边的手紧紧抓住栏杆,走过一段露台,需要下几级台阶。女孩儿放开栏杆,几乎全身重量都靠在医生身上,十分艰难地缓慢挪着身体向台阶下面移动。


这时我看见了女孩儿的腿,一双严重变形弯曲的腿,一条腿能勉强用一点力,另一条腿明显萎缩,拖在身后。女孩儿的手和手臂也严重变形,一边的手臂瘦弱但还可以行动,而另一边手臂严重弯向胸前,看不见手的部分被我误以为是挽着父亲,也许已经萎缩的不成样子了。行走中——如果这样也能算是行走的话,女孩儿额前的头发滑下来遮住了眼睛,医生习惯性地用手帮她绾到耳后,继续帮助女孩儿下台阶。突然,诊所后院的LED灯光灭了,四周又陷入安静和黑暗中。短短二三十米的路程就可以走进汽车,而他们走了五分钟还没有结束。眼睛贴着窗户玻璃,我看见,挪下台阶的父女俩,又挪到汽车边,让女孩儿靠在车头,医生打开后座的门,铺开一张厚厚的毛毯,再把女儿抱进去。然后,医生绕到车右边的驾驶室开车,不到六十岁的医生,脱下工作服换回父亲角色的医生,此刻,步伐蹒跚,竟有了龙钟的老态。汽车发动后,医生再一次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倒车,绝尘而去,红红的车尾灯迅速消失在夜幕中。窗外的夜,更黑了。


我像个偷儿似的躲在黑暗里,一声也不敢吭地望着窗外缓慢移动着的影像,似乎是偷窥到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感到后悔、懊恼。此后,我从不在那个时间钻进小房间,更不会在那个时间到后院,即便碰巧看到,我也会赶紧给自己找个借口跑开,唯恐慢了一些就会撞进他们的悲惨。有时候,我会给他们送点新鲜水果、后院的玫瑰、自己做的小点心,他们对我也很友好,似乎没有像以前那么避讳了。


又过去了两年,女孩儿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我依旧极少看见站立或是行动中的女孩儿,但是我知道,她的四肢萎缩得更加厉害了,下台阶几乎是医生抱着下去。每天早上的那一个小时应该是女孩儿治疗康复的时间段,女孩儿偶尔会和父亲闹,我想是因为女孩儿在越治疗越糟糕的身体状况下完全看不见任何明天。医生依旧不言不语,他能给得起女儿任何物质和精神上的生活,但是,他给不了女儿健康。



后来,女孩儿在诊所前台的时间也渐渐少了。一天早上,我绕过诊所的玻璃门走到前面去开店门,女孩儿坐在轮椅上,趴在治疗室擦玻璃。路过的一瞬间,女孩儿抬起头来,我看到,那,满是泪水的脸......


写在后面的话:

当我时常感到劳累和忧伤的时候,时常对生活失望和无助的时候,时常抱怨命运无偿和上帝不公的时候,时常觉得教育孩子矛盾重重的时候,时常自我矫情的时候......看到医生父女,我才真正觉得,生活,对每个人都是有缺憾的。在这个斑斓世间,没有谁的生命是铺满鲜花、一路坦途的。但我们始终要相信,历尽艰辛、尝遍百味以后的路途,会更加简单而纯粹。


因此,我写下这个故事,与诸位分享。



程江华

大洋传媒原创作者

澳洲华文作家,现居墨尔本。


审核:Peter Yu/统筹:Adam/编辑:Ce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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