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坦桑尼亚北部村子的Cecil Mwakiposa在一天起床之后发现，自己家的驴没了。

不光驴没了，有的驴连皮都没了。

作为村里近几年最耸人听闻的恶性案件，有人说是狮子干的，也有人说是隔壁村报复，而辈分比较高的长老则认为开膛手杰克至今还躲在非洲，只是改行杀驴了。

没人知道凶手对驴抱有什么样的偏见，毕竟在非洲，驴一般不会被偷，主要职能是充当生产工具，最多也是被用来偷别的东西。

但这次事件显然不是个例，越来越多人家里的驴在夜间被剥皮或者偷走，从坦桑尼亚到乌干达再到南非，类似的情况出现在非洲各个角落。

为此马里共和国召开了第一届驴皮会议，有五个村子的村长联名表示他们一周内丢了445头驴，起码够一个狮群吃一年。

其中Diakobougou村的Setan Traore作为受害者在会议上控诉：“我是寡妇，对我和我的孩子们来说，驴是我们唯一谋生的手段。”

“天气热的时候，我用驴拉着冰去卖，但他们偷我的驴偷了七次，这些驴就像被吸尘器吸走了，现在我根本买不起驴。”

光肯尼亚记录在案的数据里，每周就有几十头驴被盗，南非O.R. Tambo机场也曾逮捕过一位携带着300张驴皮的人，警察怀疑他可能是当地盗驴团伙的头目。

整个非洲的驴都被犯罪分子盯上了。

如今非洲黑帮最主要的业务就是偷驴，偷到驴都通货膨胀。

过去几年里南非的驴价涨了四倍多，基本可以当理财产品投资。而尼日利亚2019年每头驴售价88美元，驴皮的售价超过125美元，比活驴还贵。

似乎驴才是非洲大陆上最值钱的硬通货，驴皮就是新的象牙。

一名南非华人黑帮的前成员曾表示：“我认识一个走私鲍鱼的买家，他以前参与过很多事情，从卖淫到卖豹子皮和狮子爪，但去年他开始倒卖驴皮，这钱太容易赚了，而且还是合法的。”

“来自中国的买家至少愿意出48美元买一张驴皮，一个40英尺长装满驴皮的集装箱能卖13万美元，还不包括运输费用，整个黑市上都在找驴。”

“我不知道他们要这些驴的皮能用来干什么，听说可以做成药，能延缓衰老，不过我不在乎，这能让我赚钱。”

这些黑市卖家们比当地政府更关注中国的GDP，他们清楚中国驴皮市场有多大。

从1992年到现在，中国本地驴的数量下降了76%，需求却随着经济发展不断上涨。

仅按中国市场的阿胶销售量估算，根据不同的计算标准，得出两种数据，一种说每年需要驴皮400多万张，另一种说只需要200多万。

但国内驴皮供应总量已经不足180万张，很多原料供应商只能在其他地方进口驴皮。

尼日尔2015年向中国出口2.7万头驴，到了2016年，前9个月的出口量就已经达到8万头。

当地政府发现养驴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卖驴的速度，再这么出口下去几年内全国的驴都没了。

整个非洲陷入了没驴的恐慌，乌干达，坦桑尼亚，博茨瓦纳，尼日尔，布基纳法索，马里和塞内加尔等十几个国家紧急出台法令禁止驴产品出口。

其中坦桑尼亚2014年发布了驴皮出口禁令，但在2018年的2月，希尼安加地区政府又解除了这个禁令，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驴都被偷到肯尼亚去了。

“现在我们只能制定规范行业的方法，以确保我们的驴不会被这群混蛋偷到灭绝。”

事实上肯尼亚并没有禁止驴出口，这里一直是偷驴销赃的圣地，在这被宰杀的外国驴数量比肯尼亚驴还多。

偷驴俨然已经上升到跨国犯罪的高度，每天都有新驴被送进肯尼亚：

南苏丹和乌干达的驴贼从西边偷渡到肯尼亚的Turkana地区；北边由埃塞俄比亚人和索马里人组成的盗驴集团从Moyale把驴走私到肯尼亚；南边坦桑尼亚人会在Namanga把驴交给自己的接头人。

肯尼亚奈瓦沙市开出租的Lawrence Kamau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他被盗驴团伙雇佣了无数次。

圣经里记载耶稣骑驴进入耶路撒冷，现在驴坐着他的车进入奈瓦沙。

“我主要负责把驴送往奈瓦沙的Star Brilliant屠宰场，再从屠宰场把大量驴肉运送到私营的市场，尤其是在旧郊区和棚户区。”

这家Star Brilliant屠宰场位于奈瓦沙市10公里外，是肯尼亚最大的驴屠宰场，由中国商人和当地合资开办，生产的所有驴皮从蒙巴萨港出口，经过越南之后运往中国，大部分肉在当地以便宜的价格出售。

屠宰场的首席执行官John Kariuki是第一个在非洲得到合法证件开设驴屠宰场的人，他对于自己的事业十分看好。

“这个产业帮助了很多人，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马赛族牧民们也不用卖牛羊了，他们通过卖驴就能支付孩子的学费。”

但他不知道的是，很多马赛牧民卖的都是别人的驴。

他们一直在肯尼亚和坦桑尼亚边境两侧放牧，在接受了盗驴团伙的雇佣后，常常将坦桑尼亚的驴与自己的牛群混合在一起，等到傍晚时分把牛群带着驴一起赶回家。

根据传统，马赛人只在传统法院中受审，只要没杀人就不会有人向警察报案，一个偷驴的人往往会被罚款三头牛。

坦桑尼亚和肯尼亚的边境空隙大到基本等于没有边境，一群大象都能走过去。

在驴皮巨大的利润驱动下，全非洲的黑帮都在行动。

当然没什么是黑市不会卖的，2017年5月，警察从约翰内斯堡郊外的一个农场没收了800多张驴皮，在这些成捆的驴皮里发现了七张虎皮。

玻利维亚和哥伦比亚都逮捕过用驴皮走私可卡因的贩子，而塔利班的信使曾用驴皮掩藏运往阿富汗的地雷。

“走私界里驴皮可以扮演任何角色”

在非洲最干旱地方，驴依然是用来运货或者耕地的一种谋生手段，很多人靠它挣钱，据估计一头驴产生的价值能养活非洲一户六口人家。

在一些更偏远的地区，人们用驴把病人和老人带到医生那里，把孩子带到学校，也把死者带去往生。

然而现在他们的驴被偷到肯尼亚去了。

埃塞俄比亚有句俗语：“如果你没有驴，那你就是驴。”

你的驴被偷了，那么你必须负起驴需要负的责任，这足以促使所有丢驴的人团结起来，非洲各国都曾出现过护驴游行。

 “我的驴，我的骄傲”，“我的驴，我的人生”

英国著名的动物保护组织“驴保护区”（The Donkey Sanctuary）表示这是驴有史以来遭遇的最大危机：

“近年来，对驴皮的需求迅速增长，用以生产由驴明胶制成的传统中草药阿胶，连美国都是中国第三大阿胶出口对象，这已经在全球范围内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我们认为当前的做法是不可持续的。”

“驴是一种独特的存在，具有修禅者般的扎实品质，不像其他动物那样便于养殖，它的妊娠期比人还长，并且一胎只生一个孩子。任何规模化屠宰的前提是有足够先进有效的育种方法，很显然这在驴种群里并不存在。”

他们在全世界范围内救驴，并且鼓励人们把驴当作宠物领养

“十年多的时间里，巴西的驴数量下降了28％，博茨瓦纳下降了37％，吉尔吉斯斯坦下降了53％。”

伴随着驴皮贸易的火热，大量非法驴皮也被走私进我国，没人知道那些未经检测的驴皮最后去了哪。

你只能在新闻中窥见这个灰色产业的冰山一角。

找不到驴皮的人也有自己的办法，近几年时常曝出以牛皮冒充驴皮的作假事件。

 

早在2016年，人民日报就在微博上发过一则关于贫血的科普帖，直言阿胶、红枣、红糖等补血神器无用，评论里一片腥风血雨。

2018年2月，国家卫计委的官方微博曾转发了一条“阿胶只是水煮驴皮 ”的微博，再次激起了全网对于这种传统中药的讨论。

有人觉得驴皮就是胶原蛋白，并不能被人体直接吸收，也有人觉得制成阿胶的驴皮含有其他成分，功效是滋阴补血，对女性有妙用。

也许是引起的争议过于激烈，几天后该账号又删除了这条微博并道歉。

对于阿胶的作用，人们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过。

1994国家对阿胶价格进行调控，但新世纪乐于花钱又讲究的中产阶级无疑让它的地位又回到了杨贵妃的时代。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抱着探寻真理的信念，对于那些驴皮走私贩来说，争论最好永远都没有结果，否则他们就没工作了。

有次我家楼下的驴火店老板跟我说，他从来不进非洲驴，他一直认为阿胶就是驴皮冻，应该和焖子作用差不多，而焖子只能用来夹火烧。

“跟我们太行驴和渤海驴相比，非洲驴性子燥，吃了上火。”

今年2月24日，肯尼亚政府决定禁止宰杀出口用于制作中药的驴，但之前的经验显示偷驴的规模已经形成，具体是否有成效还未可知。

毕竟任何东西一旦进入玄学范畴，就不是逻辑能说得通的了。

尽管到现在对于阿胶到底有没有效仍然还处于争论之中，但住在非洲的农民已经再也不敢放驴出去了。

每当他们晚上醒来时，都要留意一下是否还有驴的声音，然后才能再入睡。

资料参考：

阿胶爆雷，驴皮终于吹破了———新周刊，作者胡厘头

中国大量进口毛驴，全因为阿胶太受欢迎———好奇心日报，作者温欣语

Rush for Donkey Skins in China Draws Wildlife Traffickers———National Geographic

The Global Donkey Crisis--Yes, Really————Scientific American

The Donkey Sanctuary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