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aranka集二签往事

2020年05月04日 澳洲打工度假指南


达尔文在我离开旅馆的一周里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YHA搬到马路对面几百米远的另一个背包客栈,气温也从开始的35度骤降到33度,由于在家耽搁了太久,转眼又到了开学的日子。我本以为能马上找到工作,然后通过招摇撞骗拖住学校两个月,但我显然高估了自己,事情并没有因为我先前来过三个月而有任何好转,我像个婴儿一样,第二次降生在这个国家,反复地经历着与之前雷同的艰难险阻。


第二年打工度假签证(second year visa)对我来说不是一条非走不可的道路,当然毕业也不是。在我看来毕业就跟成年差不多,它早晚都会到来,因此早或者晚就显得不那么重要,我更担心能否把这个时刻前的事情都安排缜密——至少能像小时候在爸妈下班前偷看电视机那样:我打算回国后从成都骑318国道去西藏,来一场比较正式的毕业旅行,因此要预留出车子跟路费,再买一台自己喜欢的单反,加上一系列诸如此类的鸡毛蒜皮,东拼西凑就抵消了这边两个多月的收入——况且我现在还没有收入。


言归正传,承蒙Tina的照顾,一家农场收留了我。


我在蓝山换宿的那会儿Tina刚好飞到悉尼,我跟Nelson找她见过一面,之后又许久没有联系,她正在北领地的农场准备二签。Tina知道我的情况后显得比我还要着急,她偷偷给我一个电话号码,叫我快去联系,我如获珍宝,电话那头却说暂时不需要人,很久之后——在我找过很多份工作,投过很多份简历以及遭遇同等数量的沉默和拒绝后又翻到了那个通讯录里的号码,我又发了条短信询问,随后对方打来电话,简单的面试之后叫我周末过去。


我就这样中奖了。


中奖后我问Tina:“你私底下把主管的号码给我,这样好吗?他问是谁告诉我的,我没说。”


“嗯,你不用跟他说,因为这里就我一个中国人。”


“……”


“我今天跟他讲了,当时他说了我一通。”Tina有些俏皮地回答,“他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我们是朋友,这样他可以提前叫你过来的。”


“哦…...”


她见我松了口气:“放心吧,这里的人都很好,我知道你不太聪明,不过笨一点也挺好的。”


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农场工作是我的愿望清单之一,硬要说缘分的话,我是通过一个背包客的农场生活了解到打工度假。我很向往,我知道这些工作通常比较辛苦,但是跟背包客们在一起生活应该不会像在城市里那样孤独,我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甚至还多带了一条校服裤子。


很快我收拾好行李从达尔文出发到Mataranka,两个地方隔着六个小时的车程,期待和不安两种情绪伴随着大巴车的颠簸此起彼伏。一路上信号越来越微弱,柏油路两旁的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成了红褐色。


Sergio,之前与我通过电话的主管,他把我接到农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下几个背包客在营地外面喝着啤酒,我跟他们打了个照面后领了一份晚饭来到餐厅。这里的人们都很热情,他们把我围起来各种盘问,而我的性格是慢热的,我尴尬地坐在他们中间,完全像是第一天出国那样,一时连招呼都不知道要怎么打,回答过问题后,就只好避开他们的眼神,专心致志的拨弄盘子里的饭菜。


农场的伙食很不错,一个月后我竟然胖了四斤。


Tina在吃过饭后找到我,她让我放轻松,我对工作倒没有太紧张,我说应该能坚持下来,她也深信不疑:“不用担心的。”


第二天我跟同行的十个人早早出发,乘着大巴车在朝阳的注视下开出不远后停住,车上的人们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钳刀跟一把大剪刀,各自开工了,我跟在Vivian后面。


Vivian是这里的另一个主管,他来自新西兰,看上去四十多岁,跨栏背心里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肤色,我昨天跟他握手的时候只看到他的鼻子。Vivian面相很凶,我不敢与忤视。


我注意到Vivian的左臂上纹了条龙,缠绕在另外的几个图腾上,看上去很有气势,右臂是一个......是半个人——好像纹身的时候价钱没谈拢一样,那半个人的脸上挂着一整副眼镜,还有一条线从眼镜中间延伸到下面,像被人打歪了的鼻梁。


他弯下腰,教我用小钳刀从檀木的根部先剪断一些粗壮的树枝,然后用大剪刀垂直地修剪,直到把眼前的树剃成餐盘那么大底的圆柱。


我跟在他后面一棵棵剪,前面的伙伴越走越远,我心里有些慌。Vivian并不着急,他叫住我,又给我演示了很多次,在看我剪过几棵树后他嘴角一咧,向我伸出一个大拇指——他笑起来就完全没有了凶巴巴的感觉,甚至还有些嘻哈。我在这条线上试图追上其他人的进度,微风从太阳升起的方向吹过来,我想这里跟肉厂简直就是天堂跟地狱一般。

结果不出一个小时,太阳升起,天堂也泡在了油锅里面。


剪枝的过程还很新鲜跟惊喜,你常常想像不到一剪子下去会发现什么,比如绿色的青蛙、黄色的蜘蛛、褐色的鸟窝跟白色的蜂巢——准确来说除了鸟窝其它都算不上惊喜,我们看到蜂巢更是会选择绕开,但如果Vivian在附近就不必了,背包客们把蜂巢的位置告知Vivian,然后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远远地观望着。


Vivian提着剪刀走过来,他剪得很快,两三下就弄好了一半,但蜜蜂无法忍受自己的领树被侵犯,展开了自杀式的反击。


“嗷!”


他低吼一声,继续剪......他又被蛰了,继续剪,剪完后抖了抖胳膊,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就这样,几个勇士白白牺牲了,也没换来应有的安宁。


我按照规定,剪好一条线就转身开辟一条新的线路,像贪食蛇那样如此往复,每剪过两条线后回到车里补充些水分。我倒没有体力上的透支,只是炎热的空气让人呼吸着不太舒服。


背包客们在工作四个小时后迎来第一个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大家回到车里,吃一块儿早上准备的三明治,休息一阵,在最后几分钟涂上一层防晒——因为上一层防晒已经过期了。


我买的防晒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防水防晒,这种防晒越涂越黑,我无法验证它是否防水,但是它好像连阳光都防不住。后来Tina告诉我澳洲的防晒只防晒伤不防晒黑,因为白种人都想着要晒黑一点——这真是对一部分人很人性化但对另一部分人很绝情的设计。


中午还有半个小时的午饭时间,Vivian通常会多留给我们十分钟休息,吃过饭后再熬过两个小时,下午三点,所有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这里的洗衣机不怎么好用,而背包客们使用洗衣机的目的也不是把脏衣服洗干净,只是让脏的衣服脏得均匀一点。


接下来他们喝酒,游泳,看电影。


我当时是个一穷二白的旱鸭子,只能参与第三个活动,没有电影的时间我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屋里没有Wi-Fi,我担心无聊便在Kindle里下载了几本电子书,它们像是我每次假期带回家的教材,一直到我回国也没看上几页。


农场的其中一个集装箱被改造成放映室,关上灯后跟电影院有得一拼,我常常吃过饭后跟Tina、Taku、Sonia还有Andrew在里面包场,他们找到的电影都很有趣,时间在这个铁皮房里面过得飞快。

Taku来自日本,在一个西瓜农场集好了二签,他回想起之前的工作,说这里的工作相对轻松很多,主管也不会一直催促你,我赞同他。他一口接一口抽着烟,抽了两根才想起我,我也才想起已经一个多月没再抽烟了,我受烟叶的侵蚀不多,时间久了对尼古丁还有点不感冒。


“不不不,我已经不抽了。”我示意他继续,“这边香烟价格太贵了,而且味道还不如国内的。”


“是啊是啊是啊,在日本也是。”Taku简直不能更赞同,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大口气又吸满,“我们明天去游泳,你要来吗?”


“我想去,但是我不会啊。”我对着Taku吐了口烟圈。


“我可以教你的。”


“真的?”


“当然,为什么不呢?明天见。”


檀木农场工作带来的疲惫感大多来自于温度与阳光,太阳像个监工一般恶狠狠地盯着下面的每一个人。虽然我涂过防晒的效果几乎等于没涂,但没涂防晒却万万不等于涂了,所以尽管晒得黝黑,我也不敢忘记每天多抹一些。有一天我忘记带帽子,被阳光刺得涕泗横流,眼前的树枝都跟着模糊起来,我只好不断用力闭上眼睛把眼泪挤到眼角,而我又挑到了一把生锈的剪刀,或者说它更像是一把钳子。


事实上由于某种心理作用,剪刀不够快跟天气热总是同时出现。这两天我无疑是工作最吃力的,但已然不是最慢的——我甚至认为这个倒数第二的名次宛如一面锦旗,十分光彩,继续热泪盈眶。从这天开始我见到十点的阳光就有了条件反射的流泪,哪怕再戴上帽子也于事无补。坚持数日后,我在周末购物时买了副墨镜,之后的工作里我透过它看东西,一切事物都降温了许多。


第二天工作一结束Taku就敲开我的门,很多背包客也加入进来——我暂时还记不住他们的名字。Sergio又开着那辆农场的大巴车载我们到附近的一个公园,一条小溪从公园里穿过,小溪的岸边已经砌好了石阶,正是游泳的好地方。


所有人都扎进水里,只剩下我跟Taku留在岸上。我来自北方的内陆,是条地地道道的旱鸭子,我抓住岸边的扶手等待赐教,Taku的英语不太流利,他本想对我说不要活动膝盖,只活动你的脚趾,结果却把脚趾说成了说成了finger(手指)。

    

“你放屁。”Sergio用地道的中文跟他讲。


“他说你教得很好。”我翻译给Taku。


......


“放松。”Taku抓住我的两只手带我到泳池中央,他把手举高,让我暂时漂在水面上,“想象你是一条鱼。”


我明明是一个掉进水里的上了发条的玩偶,按照Taku说的动作僵硬地重复着:“我是鱼,我是鱼,我是咕……嘟鱼咕嘟……”我挣扎着站起来,“我好像真的漂不起来。”


Taku不断地给我鼓励,离开时我已经可以在水里扑腾一阵,他把这个阶段叫做“总比没有好”。


“我们会经常来这里,所以你在农场的这段时间肯定会成为一条合格的鱼。”


“嗯。”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池塘,深信他说的话。


第二周的一天,小组的男孩子们有了份新的工作,去一块荒地里把废弃的木块儿挑捡出来,为之后的种植季节做准备,此后的两周里剪枝变成了捡枝。


和剪枝一样,捡枝开始时也很轻松,就像是公益广告里捡垃圾那样的举手之劳,但那块废弃已久的沙土里没有一片绿色,虽然头顶偶尔会出现几片云,但都是极其轻薄的小片,很多次我看到一朵云的影子渐渐逼近我的影子,我准备迎接它,但它穿过我的影子时并没有带来一丝清凉。远方的树林在太阳的烘烤下扭曲起来,好像要跟着被蒸发一样。

虽然没有一片绿色,但并不意味着这块土地毫无生机,我们在沙漠以及干枯的树干间偶遇过无数像蜘蛛那么大的蚂蚁以及像螃蟹那么大的蜘蛛。


我也是从原始人进化来的,开始从骨子里惧怕这些毛茸茸的八脚怪兽,但看多了就习惯了,只替螃蟹觉得很没面子。除此之外,我们也幸运地碰到一条不幸的蛇,它大概还没死很久,整个皮囊没有因曝晒而变得干瘪,Vivian找了条木棍在它身上戳了戳,确认死透后拿起来,当作旅游纪念品供背包客们拍照留念。

当然,我们也不幸地遭遇过一些不是标本的蛇,这里曾经是它们的家园,所以在哪碰到都不算稀奇。


原来檀木农场中的“sandalwood ”不只是和“a wood”(木头)打交道,还要和“sand”(沙子)打交道。大漠扬兮尘飞扬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周,炎热的阳光把所有人烘烤得像机器一样,脑子里空空如也的,运行着一个编好的程序——找到木块,捡起来,丢到车子上。很多个下午我都是这样度过的,直到Vivian的拖拉机停下来。


这里的木块从几十克到几十公斤不等,但露出来的往往只有一小截,拖拉机在其中一个背包客遇到麻烦时停下来,其他背包客又重新从休眠切换到工作状态。


我们的确需要找到一大块木头重新振作起来,就像战士们士气低迷时需要一场胜仗来鼓舞一样。


Jason发现了一个目标,他把树枝两旁的沙土刨了刨,好让周围多出几个着力点,其余人围过去,七八只手从能摸得到的地方攥紧树枝,一场拔河开始了。


伴随着一阵嘶吼,几个人齐刷刷地躺在地上,互相击掌欢呼。


同我们一起躺在地上的是一棵三米多高的小树。


“干得好兄弟们!”


“他妈的我摔得好疼。”


“我敢打赌这块木头值二十澳币。”


由于对手是地下未知的重量,因此我们有时也会放弃,把胜利者裸露在外的部分剪断,把剩下的部分重新埋起来,Ewan在我左边,我遇到困难时他总是第一个出现:“Julian,他妈的这个混账东西,看我把它剪碎。”


Ewan来自苏格兰,他的喉咙像是吸了太多的烟草而被堵住,转而改用鼻子说话,他的口音很奇怪,比如“in”永远会被听成“on”,大伙下班后总围在一起开他的玩笑:“你知道吗,我把雪糕放在冰箱里,但是Ewan总喜欢放在冰箱上面。”


Ewan当然也不生气,他习惯性地继续抽着烟:“你们这帮混账东西。”


他说脏话,对任何人,任何时间,任何场合——


“天气太他妈的暖了。”


“我他妈的太喜欢它了。”


“Julian,你做的汉堡竟然是他妈三层的。”


等等等等。


“这棵树太粗了,恐怕剪刀不行。”我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可是人类。”他抡起剪刀,让我帮他扶稳树枝。


期间我们剪断过数不清的枝干,也牺牲了两把剪刀——事实证明的确没有什么不可能,只是有一些可能性在某一瞬间无法实现,就像猜拳时你出了剪刀而对方出了石头一样。


我依稀记得捡枝的第一天的工时例外延长到十个小时,结束后我回到屋子里锁好门,把衣服脱光踢到一边,躺在地上拧开冰镇的可乐灌进喉咙强行散发一些热量。这份工作相对辛苦一些,在连树荫都没有的鬼地方短短几天后,我的衣服包裹着的地方跟裸露的地方就有了条沙子跟紫外线联合打造的分明界限,整个人像是从土里被拔出来的一样,又过了两天,Eugen的老腰有点受不了了,再后来Ivan也退出了,Max跟Andrew加入进来,完成了一轮新陈代谢。我作为倔强的老细胞之一坚持着,因为我慢慢适应了节奏,还有这份工作的工时也比其他工作多出一些。


剪枝的工作在下午三点钟结束,下午五点,拖拉机载着六个人和他们的战利品回到营地,五个人白种人硬是被晒成了红种人。

至于我,不说了。


Taku后来也加入了捡树枝的阵容,估计他又找回了西瓜农场熟悉的记忆:“今天太他妈累了,你怎么样?”


“我还行,比你好点。”


“等你到了我的年纪你就知道我的感受了。”Taku抽着烟说道。


“……明天会好一些,听说气温只有35度,还可能会下雨。”


“35度蛮好的,但下雨也很烦。”


雨水在早上八点如约而至,不大不小,剪枝的背包客陆陆续续停了工,Vivian询问我们是否回去,伙伴们都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我不走,我无所谓。”


“我也不走。”


“我也是。”我说。


“歪歪安(音译),告诉那些人我们是真男人。”Ewan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在雨中把烟点着。他总在空档的两分钟掏出一袋烟叶跟卷烟纸,花去半分钟时间卷好,在剩下的一分半消耗自己五分钟的寿命。


我们继续工作,天又被捅漏了一个窟窿,旱季的云为了证明自己宝刀不老,硬是扛住了太阳所有的光线,把这片土地上的植被,房屋还有背包客一视同仁地浇灌了五个小时。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正要伸手去擦,看到身旁Andrew满脸的泥巴,又把手放下来。


雨停后的三个小时更为煎熬,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表面,每次活动起来都十分痛苦,倒不如淋在雨里。不过欣慰的是,工作结束后我也领到了上周不菲的薪资,算下来单车跟单反都有了着落。


这是复活节的前一天。

Eugen在复活节开大巴车带我们回到达尔文,五天的假期里,我在大大小小的聚会上吃了四顿披萨,在某种程度上,披萨简直是为了聚会而发明出来的食物,伴着清冽的啤酒抵抗每一个凌晨的困意。

假期结束,我们再一次回到剪枝,不过这次剪的不是檀木,是另一种比檀木高出许多,也比人高出许多的树。一些蜘蛛在上面潜伏着,光秃秃的树干反倒成了它们很好的屏障——而在另一边的檀木上,由于背包客的悉心照料,它们之中只有少数能活到成年。


高处的树枝被砍下来后,上面挂着的毛毛虫无家可归,就掉在我们的身上寄宿。有时候它们从衣领无声无息地钻到后背,留下一大片红点。欧洲的背包客们似乎不怎么过敏,反倒是我跟Taku表现得尤为严重。


Taku在几天后找到我:“你洗澡的时候试着用热水,很管用,我现在就好很多了。”


“我听Vivian说了,但是好像没什么效果。”


“有用,不过......”Taku想了一下,“是那种,巨他妈热的热水。”


我泪流满面的懂了。


总之他的方法很好用,虽然每天还会有毛毛虫掉下来,但身上的红点慢慢有了消退的趋势——不过房间的隔音不太好,洗澡的时候要忍住不叫出来。


假期之后的一周似乎比较空闲,基本上每天只工作五个小时就早早结束。


“听说今天收工后要在营地开会?”回去的路上,Djo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想在我们之中得到确认。


“是的,我们今天要有十个人被开除。” Ewan说。


Eugen难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不起兄弟,我们会想你的。”


“拜托,我明明比你们都他妈的快。”


“我干得不快,如果有十个人的话应该有我吧。”我说。


“我开玩笑的Julian,他们凭什么开除我们?”


“或许是种树。”Tina说,“听说种树会招很多人,我们中的一些人还要搬出去住。”


“应该吧,我们去看看。”


这是一个有些严肃的会议,现实比Ewan的玩笑还要残酷一些——农场只需要八个人留下来,包括Sergio跟Vivian。


“他们他妈的早就知道,只是当时不告诉我们。”会议结束,Danny先开口说道。


“肯定是。”John当即回应他,“看看我们他妈的在达尔文呆了多久,花了多少钱。”


我跟同样失业的背包客们在聚在一起,化身成三十个Ewan。


“我开始他妈的还以为这个农场有多好。”Ewan自然是不能输的,他拧开啤酒瓶,把瓶盖顺手丢在地上,“我他妈的还刚买了个Gopro。”


分别来得有些让人措手不及,我是慢热的人,开始只跟Tina说得上话,后来Taku接纳了我,Andrew跟Sonia也对我也很好;再后来我终于能分清Liam跟Leon,Andrew跟Angel,Ivan跟Ewan,发现骂骂咧咧的Ewan也是个温暖的大叔;还有Sebastian,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一道桥,但是名字太长了,我用了两周才记住…...


我的签证剩下不到三个月,找工作又变得不那么容易,我给包子还有老师分别打了一通电话,他们的回答很相似:“你现在最好赶紧回来。”


现在回去倒是可以毕业,但就没法给自己的心愿买单了,我冲了个澡,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Tina找到我:“你在这儿啊,之后什么打算?”


Tina还有不到半个月集好二签,她很幸运地留在了这里。


“没啥打算,找工作吧,我的签证就剩下了不到三个月,我还得用两个月集好二签。”


“晚上我们出去看看星星吧。”


“好。”我答应她。


我这个农场结识了很多伙伴,当然跟我聊天最多的还是Tina,她像是一个姐姐,会在洗衣机有空位置的时候敲我的门,会特地找来缝衣针挑出嵌在我手掌上的刺,有好吃的零食也会分享给我——我常常把这些零食随手放在地上,被蚂蚁发现后,它们的保质期就从半年变成了一个晚上。


夜深之后,整片农场只有集装箱板房的一点儿灯光,我们背离灯光沿着条土路往里走,路上越黑暗,天上越明亮,再走远一点,等高大的树木遮住了灯光,就只看得到天上的点点繁星,我数着星星,又不知怎的想起来老师结实的胳膊抡起冻羊的场景。


这里太安静了,我又深吸了一口气,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我们再待一会儿吧。”

第二天工作结束后我跟伙伴们又去了附近的那条小溪,Taku的承诺没有兑现,我还没有成为一条鱼。我握着手机坐在水池边,看他们游泳,跳水,恶作剧。


“Julian,你的手机是防水的吗?”Sebastian游过来,跟我靠在一起。


“当然不是,但是我可以之后再把它烘干,我想留下一点回忆。”


“这还不够,你应该试着跳水。”


“你知道我不会游泳的,但是,”我想了想把手机放在岸边,“你准备好救我了吗?”


“嗯哼,随时。”


我爬到一堵墙上,纵身一跃,我设想着应该怎样转体怎样落水,不曾想这一跃从跳水变成了跳远,我横着跌进水里,应该激起了很大的水花。水很柔,也没有想象中的会有一点屁股痛,我继续下沉,直到整个人都浸在水里,气泡沿着身体向上,经过耳边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张开双臂漂浮在水面下,不一会儿Sebastian把我举起来,他力气很大,像是举起一座奖杯。


直到太阳落山,伙伴们才颤抖着从泳池里走出来,有人建议开一场篝火晚会。


于是就有了一场篝火晚会,背包客们坐在一起享受着最后一个团圆的夜晚,农场的拖拉机载着柴火跟音箱停靠在一边。


“剪枝!”Lina最先站起来,跟着音乐两只手一开一合,像是拿了把剪刀,我们陆陆续续起身,跟着她一起舞动。


“喷农药!”


…...


“喔吼!”


“捡木块!”


……


“毛毛虫在我身上!”


……


一曲结束,围着火塘背包客一边喝酒,一边意犹未尽地跟着旋律打着节拍。


Andrew坐在我旁边,他跟Sonia周末出去玩时总会带上我,在路上用英语对话以便不冷落我。他俩还有五天就可以集好二签,如今却也要另想办法,同是天涯沦落人,Andrew给我介绍找工作的软件与中介,放进去的柴火慢慢烧成了暗红色,他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算了吧Andrew。”我说,“我们聊点别的,今天晚上不提工作。”


“干杯。”他说,“你会找到工作的,你应该自信一点。”


“嗯,我只是没有太多时间……”


“你是个好伙伴,我们一起工作很久,我看过你。”他把地上的杯子递给我。


“那倒是。”我们碰杯。


“不不不。”他摇摇头,“上次你把水管当成树枝剪断时候我就在你旁边。”


“Andrew!”


晚会持续到凌晨,Jared也走过来,我在复活节的假期才刚刚认识他。


“Julian,你在中国都喝什么酒?”


“大部分是啤酒,还有普通的那种白酒。”


“伏特加呢,俄罗斯的?”他问我,我摇摇头。


于是他递给我一个杯子:“尝试一下,我刚从Mendi那里抢来的。”


“这是什么?”


“尝试一下。”Mendi凑过来,对杯子里面的作品也充满自信。


Mendi是法国人,一个秒杀国内任何健身房教练的肌肉男,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能给人十足的安全感——如果他不开口说话。


我接过还是温热的杯子,杯子上飘着一层泡沫,像是刚刚搅拌过的咖啡。我喝下小半口,液体经过喉咙,热量却没有离开,开始暖暖的,而后越来越烈。


“你把咖啡跟酒掺在了一起了吗?”我问Mendi。


“是的,伏特加。”他笑着说,“你刚才说你没喝过伏特加,现在你喝过了。”


我跟他碰拳:“你要回去了吗?”


“嗯,我明天就走,比你们走得早一点。”


我又咽下半口:“我会想你的。”


“没关系。”Mendi把剩下的酒喝光,“明天,我会把你们每个人都叫起来。”


他讲笑话之前自己会先笑出来。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Mendi跟我起得一样早,他没叫醒所有人,只是在门口吆喝了两声,跟走出来的背包客一个个拥抱道别,他跳上车,朝我们摆摆手,开走了。


他又开回来,他讲笑话之前自己要先笑出来:“我回来了。”


“滚吧。”Jared冲着他竖了个中指,“我都猜到了。”


Mendi再一次正式地跟我们挥了挥手,这下真的开出了农场。我跟其他背包客聚在一起,彼此拥抱、握手、击掌,约定好下次再见,像是经历着一场毕业典礼。



——2017.5.1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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